漫画《不平等的竞技》   翻摄自日本维基百科 引言:在这个价值错乱的时代,每个人都需要讲述自己的故事,以获得崭新的身份,找回有意义与价值的位置。这部小说借由一个彷徨的青年作家,为了解封性爱的苦闷和对生命的探求,得到一个老政治犯的思想启迪,从此走出思想的困境,进而了解底层人物的心声,揭示存在于台湾社会内部的禁忌和荒诞面相。同时,这也是由压抑的性爱通往政治思想解放的现代喜剧。

第四章 危险关系的发明

在那里悲悯是一种伤害

画家格雷特吴听著贺蒙特回述他的风流韵事,忽然间,一种无以名状的感伤情绪,如恶浪般向他扑卷过来。入狱之前,他在艺术学院里担任讲师,曾经有过一段耀眼的青春。尽管如此,他爱情方面却是个失败者。他追求的女性并不欣赏谬思的画笔,而是爱上了左派作家赫大头。这个结果给他很大的挫折。他和赫大头都是同时代人,共同参加极左倾向的读书会,各自被判了五年徒刑。出狱之后,据说赫大头得到对岸共产党的资金奥援,继续写著思想僵固的政治小说,扩大自己的思想影响力,创办杂志鼓动社会运动。这种操作相当成功,赫大头的名声越来越响亮,不到几年的工夫,赫大头在新闻和文坛上被奉为神明,狂热的信徒尊称他是中国台湾作家的良心,人道主义的代表性作家,连日本左翼阵营和有日本共产党背景的教授们都来敲边鼓,形成了一种变种的共产国际的思想大串连。而格雷特吴的命运就坎坷多了。刚开始,他经由情敌赫大头的介绍,在一家画廊担任经理的职务,可是,这份差事没能维持太久,特务人员就找上门了。他们采取如影随形的跟监方式,不断对他施加心理恐惧,目的即是要切断他与社会关系的链接,逼迫他退回到孤独的洞穴里。

“老弟,你艳福不浅啊,女人主动找你上床,向你寻求慰藉,”格雷特吴坦白自己的想法,“我听得好羡慕。对了,那个叫做贝绮娜的女人,为什么说自己是不幸的人?”

“噢,”依照贺蒙特的个性来说,他很想立刻就说明全局,但是他觉得一时半刻,是无法说得完整的,于是先概述结论,“其实,这不是什么新闻,媒体早就大肆报导了。有钱的台商在大陆包养女人,没钱的台湾干部则合租一个女人,轮流共同使用。”

“什么共同使用?”

贺蒙特露出神秘的微笑,认为格雷特吴终归是单纯的艺术家,不懂得两岸探亲开放以及开放投资以后,情势已发生了很大的变化。撇开经济发展不说,台湾男人长期在大陆经商工作,因耐不住寂寞的啃蚀,最多而最安全的方式,就是包养女人解决性饥渴的问题,经济条件稍次的台湾干部们,则采取合租共同的概念。

“也就是说,他们共同出钱合租一个女人来发泄积压的性欲。而且,她们通常是工厂内的女工。下班以后,她到台湾干部宿舍的房间里报到,干部按照排定时间轮流使用,用完即迅速闪人。听说这种互蒙其利的性交易,他们事前都经过协商和议价的,没有半点不公平,才能长时间达成微妙的平衡。”

“……这事情超乎我的想像啊,”格雷特吴发出惊叹的声音,“你的意思是,贝绮娜的丈夫在大陆包养女人?”

“没错。”

“所以,贝绮娜不甘心,也想以牙还牙报复丈夫吗?”

“从结论上来说,可以这样解释。事实上,背后还牵涉到复杂的因素,我竟然在他们的名单之中……。”

“咦?莫非是贝绮娜的丈夫向你提告?”

“当然不是,否则我这起艳遇事件就要提前结束了。按照贝绮娜的说法,当时,她丈夫自己深陷在女人堆中了,除了要求她对外借款之外,对她一概没有兴趣不关心。”

听著贺蒙特的描述,格雷特吴回忆著昔日与玛丽亚幽会的日子。中午时分,玛丽亚坐在他简陋的居所里,有时候供他素描,有时候全身赤裸,作为艺术家笔下的人体模特儿。基于保护自己和防止监视之眼,他把临街的玻璃窗全贴上旧报纸,但是遇到艳阳天,强烈的光线仍然会慷慨地照射进来,将暗淡的房子照得明亮起来,在那时刻,裸体著的玛丽亚同样沐浴在这片明亮的领域里,使他认为眼前的玛丽亚具有现实的和神圣的双重特性,因为他按捺不住爱欲的时候,不由分说就扔下画笔,拥抱著玛丽亚进入那张简陋的眠床上,明知在激情的燃烧中,只会让生命蜡烛般的芯线烧得更短。

“格雷特吴,我再说个有趣的插曲。”贺蒙特补充说道,使得沉浸在昔日忧伤中的画家,忽然醒悟了过来。

“是什么插曲?”

“我想,不经常进出宾馆开房间的人,大概听不到这种奇妙的声音。”

“宾馆会传出美妙的声音?哎,老弟,别故弄玄虚了,快说出来吧。”

“你知道的,刚开始,我跟贝绮娜在床上聊了很久,而且聊得很尽量,彼此都放松下来。后来,我禁不住贝绮娜的爱抚和挑逗,正要翻身插进去的时候,同楼层的某个房间,传来了轻碰板壁的声响,而且很有节奏性。在那之后,即传来类似女人的哀吟声,仔细一听,我判断应该是女人进入高潮时的欢愉声音。”

“这有什么不妥吗?”格雷特吴追问道。

“没什么不妥。一般而言,那声音是一种诱惑,一种致命性的勾引,让男人更热衷进入那种状态里。可是,不知怎的,我竟然在这紧要关头鸣金收兵了。那时候,滂沱大雨的声响,反而失去遮蔽的力量。”

“我不信,在这种时候,男人绝不可能退场出来的。难道这不是绝佳的机会吗?”

贺蒙特没有实时回答,似乎在寻恰当的词汇,以便说明当时的情境。他虽然是个诗人,但是面对经验世界中的情感表达的时候,往往是以词穷收场。在这时候,他似乎不得不接受新康德主义的说法:直观的主客体区别是具有欺骗性的,需要采取行动加以扬弃。客观世界和主观意识不是辩证的等价物;客观世界由源于主观意识的行动所决定的。由于个人意识创造了世界或创造了理解世界的范畴,这样的活动将会产生价值的创造。换句话说,他们认为意识的主要作用是判断价值,因为这个世界实际上是个什么样子从来都不能被我们所了解。在道德方面也是。道德的发端非常神秘,它是被有意或凭直觉创造的行为模式,并被越来越多的人所采纳。经过代代的相传,道德变成了自觉的强制性内容,成了惯例,努力地控制个体。在面对重大社会的问题时,个体没有任何可替代的选择。

“这的确绝佳的机会,”贺蒙特继续说道,“不过,后来我还是履行承诺,满足贝绮娜的愿望。”

“每个星期三次,每次三个钟头?”

“嗯,那时候我的体能还不错,终究挺过来了。正因为我守信用挺住了,才得以知道其他的秘密事件。”

“秘密事件?”也许贺蒙特吴患有坐牢创伤后遗症,一听到与思想钳制相关的措词,他就如受伤的禽鸟似地惊吓起来,以为这敏感性的词汇,随时会向他展开攻击,而为了证实它对人是无害的,所以他非问个归根究底不可。

真相背后的天坑

贺蒙特说,他履行了男子汉的承诺,并为贝绮娜这个不幸的女人,努力添上些许希望的色彩。有一天,贝绮娜说有重要的事情告诉他,请他来旅馆的房间。他以为这次又要拨弄云雨,同样准时抵达,但是情况却与他所想的恰恰相反。他进入房间里,贝绮娜并没立刻宽衣解带,或者脱得一丝不挂,而是如平常那样,穿戴整齐坐在床沿上,一副谈论正事的模样。

“贺先生,我要向你道歉,否则我会过意不去的。”

“咦?”贺蒙特摸不著头绪问道,“我不明白你的意思。你没有做错事情,为什么要向我道歉呢?”

“我接近你是有任务的。”贝绮娜说。

“任务?”贺蒙特声调并不拔高,听得出惊讶的成分,但是旋即恢复平静,“在台湾诗坛上,我是个默默无闻的诗人,没写过重要的作品,像我这样的平凡人,值得有关单位派人‘观察’吗?”

“不瞒你说,我住在旅馆这阵子,仔细读过你的诗集,对你的思想有某种程度的了解。你那本自费出版的诗集,市面上已很难找到,我费了好大的功夫,才在板桥市的小旧书店购得。”

贺蒙特不由得喑自吃惊起来,贝绮娜真是厉害,竟然有办法找出这部诗集来。当初,他自费花了五万元,找了认识的小型印刷厂,印了一千本。为了赚回付出的成本,他努力四处推销,找过亲朋好友帮忙,好不容易才售出一百本左右,余下九百册,就堆叠在自家的公寓里。数年以后,他家里的空间实在放不下了,必须做出妥善的清理。他想了想,自留十本左右,当作样书纪念,其余的八百余册,只好忍痛地送到资源回收场,以公斤计重地处理掉,一种不得已对于诗集的最终解决方式。又或许,资源回收场的老板,原本就是个大善人,他阅尽送来这里进行最终解决的东西,举凡各式各样的破铜烂铁,见识过任何形式的废纸书册,一眼就能看出它们有无价值,迅速判断这些杂物的来源。想必在那个老板的慧眼之下,他觉得把这些诗集全部送进厂剁成泥浆,未免太可惜了,不如让它转换管道往旧书店流通,以等待有缘的读者。所以,这个角度设想的话,回收场老板的最终解决方案是:将他的诗集低价卖给了旧书店,用这种方式保存诗集最后的尊严。

“你是在哪家旧书店购买的?”贺蒙特问道。

“洛阳阁书店。”

“洛阳阁?除了旧书之外,店里是否有许多骨董和字画,在玻璃橱窗里,摆著宜兴茶壶……”

“嗯,我就是在那里,找到你绝版的诗集。不过,我对骨董不感兴趣,那种东西多半是假货,乌七八黑看不到底的,再多的钱都填不满。”

“你怎会知道洛阳阁呢?没有专人介绍的话,不可能找到那里,因为他的主力商品是骨董文物,过时泛旧的诗集不值钱。”

“说的没错。我是透过一个在大陆做生意的台商,联系上洛阳阁的老板万克强。我不想浪费时间,直接挑明要他找来你的诗集。”

“可是,你们并不熟识,”贺蒙特沉吟了一下,打破好奇问道,“万克强为什么非得接下这订单?何况贩售我的旧诗集,根本没有赚头。”

“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。”谈到严肃的话题,贝绮娜仍然口气温和,与刚性率直的贺蒙特形成强烈的对比。事情发展到现在,她似乎不想再隐瞒事实了,继续说道,“因为我手中握有万克强的把柄。属于那种不大不小的把柄……”

贺蒙特说,贝小姐,我想知道事情的经过,你再清楚说明一下,万克强有什么把柄落在你的手里?他的把柄与我的诗集有什么相关呢?”

“好吧,事情是这样的。万克强是个精明的生意人,眼光非常独到,在八○年代后期,他从香港买进了不少宜兴古壶,而且多半是有名家题款的作品。他知道投资这些宜兴古壶,将来必定能赚到大钱,多收几个古壶,就能多出几叠人民币来。后来,为了更精准掌握大陆的买方动向,他前进到大陆内地,展开为期三个月的市场调查。结果,如你们男人所知道的……”说到这里,贝绮娜突然打住了,像是碰触到不愉快的往事似的,但是很快地又恢复过来了。

“万克强在大陆嫖妓吗?要不就是包养女人?”

“从女人的立场来看,这两个罪名是无法宽恕的。男人成天在外面吃野味,撇下家里的妻子不管,这种道理行得通吗?”贝绮娜说道,“不过,这终究是私人领域的事情,要不要对丈夫的不忠宽恕,是由女人来决定的。也许,有一种恐怖的惩罚,比宽恕更具震撼效果。”

“就是你说的‘把柄’吗?”

“对。万克强很有商业手腕,他很快就找到大陆的买家,陆陆续续售出他所珍藏的宜兴古壶,所以赚了不少钱。刚开始,为了慎重起见,他总是坐飞机到大陆亲自送货,与买家当面点货交易。后来,经过精算成本和利润,他与买家商量,改用空运的方式寄出,这样双方都可节省进出货的成本,应该是两全其美的好办法。不过,不知是不是万克强缺少政治正确的敏感度,或者无意间的疏忽。”

“怎么啦?”

“根据我得到的消息,那一次,万克强犯了致命性的错误,前几次,他都是用《超越宇宙大团结时报》旧报纸作为包材,以避免宜兴古壶受到意外的碰撞或损坏。确切地说,在邮寄物品里使用《超越宇宙大团结时报》旧报纸包裹,不但不成问题,还能受到大陆官方的首肯。但是,万克强却用《自由台湾光明报》的旧报纸,包裹著数只价格不菲的古壶。这个做法等于是给自己招来麻烦,而且是天大的麻烦!”

“噢,原来如此。”贺蒙特恍然大悟地说道。

“贺先生多久没去‘洛阳阁’了?”

“……大概一年多吧。”

“难怪你没发现呢,上次我到‘洛阳阁’取书的时候,恰巧看见万克强小心翼翼地包裹宜兴古壶,似乎正准备出货。我仔细观察了一下,堆著店内墙角的旧报纸,清一色都是《超越宇宙大团结时报》,完全看不见《自由台湾光明报》的一张半纸。显然的,万克强吃了苦头,终于学会政治正确的要领了。”

“所以,万克强就成了政治肉票吗?”

“可以这么说。反正,只有人掐住这一点,万克强就不能自由呼吸了。不过,掐死他没有太大的意义,不如充分运用他广阔的人脉。”

“这么说来,你向万克强购买我的诗集,他一定以不敢高价售出吧?”

“嗯,基于这种秘密协定,万克强原本要免买赠送给我,但是我不喜欢占人便宜,白吃白拿别人的东西,哪怕是白吃一碗馄饨汤,都会觉得无比羞耻的。这种小气的行为,只会贬低自己的人格。所以我自然是要付钱的,绝不让万克强认为,我是趁机从他身上捞到好处。更重要的是,我不希望把自己的不幸,抛向已经不幸和无辜的人身上,尽管他原本就是个投机客或倒楣鬼。”(未完待续)

作者:()

作家、翻译家,日本文学评论家,著有《日晷之南:日本文化思想掠影》、《日影之舞:日本现代文学散论》、《我的书乡神保町》1-10卷(明目文化即出);小说集《菩萨有难》、《来信》;诗集《抒情的彼方》、《忧伤似海》、《变奏的开端》《迎向时间的咏叹》等。译作丰富多姿,译有川端康成、三岛由纪夫、松本清张、山崎丰子、宫本辉等小说。

文化专栏》小说/《七日妓典》(30-20)